我想對你懺悔,王。
如今的我已白鬢成霜,眉頭緊鎖,眼珠黃濁,歲月女神以指尖逐一地在我面目上劃下、劃下那些充滿碎裂記憶的刻紋,我彷彿看見那張依稀的輪廓正抿著唇微笑。
我想對你懺悔,王。
記憶,不知從何開始起,那些光輝燦爛的年代,如今在腦海裡已逐漸枯黃、破損不堪。
可是我依然知道,你永遠,永遠是無人能及、高高在上的王!是王!
自從決然的披上艷紅蓋天的披風開始,斬殺毒龍,討伐藩將,因為鮮血,殺戮能帶來榮耀,建立一幢幢聳立的城池,散播繁榮,坐擁一切。人們的歌頌、呼喊、讚美都是源自於我,那樣的我,強大輝煌,年輕不凡,眼神嶄露得意的傲芒,天下之域,盡其在手。
財富、女人、權力,全都是屬於我,我獨一無二的金色時代。
對於決定,親眼看過無數殺人與被殺的情景,我幾乎不曾有過絲毫猶豫,不曾後悔,軟弱會成為阻撓王者的禍源,哀號與乞求,只是勝利演奏之外的一道微弱餘音。
那一次下令拖下反叛者前往斷頭台時,他頭髮凌亂、滿身汙穢,睜著泛白瘋狂的雙目直直盯著我,淒聲的尖叫。
「王,你不可能永遠是王!總有一天你也會死,等著瞧吧!沒有人不會死的!我會在那一頭好好地等待著你!」
他癲狂扭曲的笑聲迴盪在我的腦袋中。不管是月光幽深灑落的夢裡,日光明媚的空室中,灰暗的樓梯轉角,甚至是人群的盡頭,他白色空蕩的眼眶與佈滿血汙的模樣,如道揮不去的幻影般,反覆的跟隨我,指著我,「死吧!你會死的!你會死的!等著瞧!」
自此,恐懼死亡便一直深深扼住我的喉頭。
看見鏡子裡憔悴的容顏,會令我鎮日心悸,看見拿取湯匙的手背上的暗褐色斑點,會使我發出尖叫。
他一直不停地出現在我身邊,不停地喃喃訴說。
城堡一一的陷落,臣子與卿妃們散去,富麗的廳堂變得寂靜,巨大而張揚的死亡壟罩著,像是隻體型龐碩的漆黑烏鴉,陰森的等待著,等待當我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刻。
就這樣度過了一年多的時日,我終於忍不住悄悄踏向國土邊境深處的森林,祈求惡魔那雙虯曲乾癟的手能安撫我的心。原來長時的侵擾已令我的心靈日漸脆弱,再也抵禦不住墮落與黑暗的拉拔。
不論貧富貴賤的人,都會是存有慾望的,即使萬人之上的王者亦如是。
當時那張乾枯發紫的雙唇對我這樣說。
「說吧,說出你的願望。」
女巫乾啞的聲音竟像溫柔的誘惑,我顫抖地說出心底深處,那多麼令人羞愧的渴望。
「我希望……能夠長生不老。」
女巫脹紅著醜惡的臉吃吃笑了起來。
「這非常容易啊,但凡是所求,必有所償。想成為永恆的王啊,你願意拿出什麼來交換呢?」
「什麼都可以,你要什麼都有!」
「這樣吧,我要你那剛出生不滿一年的女兒……」
「什麼?!不,這不可以!我可以用其他的東西來交換,稀有的珍品珠寶、價值連城的寶冠、或是上頃的領地、爵位,無論什麼都任你選擇……」
「你認為那些東西能與長生不老擁有同等的價值嗎?」女巫語氣嘲弄的說著。
「這……」
「以新興鮮活的生命,來交換你那殘喘蒼老的壽命可是再適合不過的。我要在她最鮮美欲滴的時刻,摘取她那令人忌妒的青春。」
女巫狂笑了起來,在她肩上的烏鴉也跟著振鼓翅膀,旋轉飛舞。
我想對你懺悔,王。
我還是一樣,孤寂,滄桑。
對於人事,我不曾猶豫,這雙沾染各式人物鮮血的手即是證明。
原來早在一開始,很早很早之前開始,我就已經墮落了,在我穿上血色披風,站上頂端那一刻開始,就注定了我血色的命運。永遠洗刷不掉的罪孽,將以我永恆的生命來背負,將陪伴著那些永無止盡的哭嚎。
我想對你懺悔,王。
